不尝不知道,一尝吓一跳。
苔丝细细咀嚼,水豆腐除了有一股应有的水腥味,还显得有些松散,黏性不足,柔韧度也不够。一掰,就像沙子一样地散开了。卖过多年的豆腐,苔丝对豆腐的质量好坏,还是有些经验和把握。不至于被人哄得团团转。
另外,苔丝还尝了一些其它的品种。先后吃了豆干,豆筋,豆肠,豆浆和豆腐脑,细嚼慢咽,根本没有品出别的异样。应该不会是坏人下毒。下毒的话,就会死人,症状就不会这么轻,也不可能殃及这么多的人。
排除了下毒,那就是生产环节上出了问题。譬如:工人操作不规范,车间不卫生,产品受了严重污染。可不卫生,究竟是车间的哪里不卫生?重点的污染源又在哪里呢?苔丝抱着双臂,不停地在车间里走来走去。在地上踩出了一条深槽。
蓦地,苔丝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下子茅塞顿开。对呀,不卫生,也不可能广平府、罗山县、孟德县、先沛县、尚义县、宁武县都不卫生。严重污染,也不可能广平府、罗山县、孟德县、先沛县、尚义县、宁武县都一起污染。一定是豆子出了问题,坏就坏在进货渠道上面。
也不对!苔丝仔细一想,长期以来,广济公司所有的黄豆,都是从国贸商行买来的,公司也只有这一条进货渠道。就是退一万步讲,国贸商行的大老板艾米莉,是她苔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根本没有理由来陷害自己,来跟自己过不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是,那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呢?难道要把这口黑锅一直背到底?苔丝一边冥思苦想,一边信马由缰,不知不觉地走进了黄豆仓库。
黄豆仓库背风,向阳,是由苔丝一千两银子拍下的,张秃子的豆腐作坊改建而成的。里外房屋三进二十多间,占地六十多亩。苔丝将临街的十七间打通、改造,开了西津县百货、南杂商店,剩下的三间用来存放黄豆。物尽其用,一举三得。
苔丝进门的时候,守仓库的两个阿姨拎着一长串钥匙,正准备锁门回家。全公司的豆制品业务都停下来了,仓库也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个来领黄豆的人。阿姨们早早锁门回家,完全可以理解,也在情理之中。
见到大老板苔丝,两个阿姨都有些不好意思,手足无措,俏脸涨得通红。其中一个,支支吾吾地说:“刘总经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老公病了,婆婆又瘫在床上,我想早走一会儿,反正又没生意,又没人上门!”
另一个阿姨也拘谨地搓了搓手,大着胆子解释说:“刘总经理,我并不想溜号,这是今天有些特殊原因。今天是我儿子七岁生日,家里来了一屋的客,正等着我回去做饭呢?要不,您也去尝尝我的手艺,我买了条新鲜的鳜鱼。”阿姨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亮了亮拎在手上的鳜鱼。
苔丝有些哭笑不得,冷冷地看了两位阿姨一眼,厉声地说:“把仓库门打开,我要咱们仓库这三年来的,所有进货单和出货单,一张都不能漏,一张都不能少。听清楚了吗?”
阿姨虽说有些不情不愿,可她们还是心怀鬼胎,战战兢兢地开了门,客客气气地把苔丝请了进去。仓库又大又宽,空间很高,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木板,木板上垫着防潮用的油毡。油毡上码着一袋袋的黄豆,整整齐齐,高及屋顶。
苔丝趁着两个阿姨收集、整理单据的那个空档,在仓库里巡查了一遍。她在几个不同的茬口,抓了一点黄豆放进了口袋,把上下左右六个口袋,都揣得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就像一个扒窃专业户,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偷。
回到家,苔丝不动声色,多了一个心眼。她把六个口袋里的黄豆都掏了出来,分成六份,盛在六个碗里,标上号,贴上了标签。看起来,六个碗里的黄豆都没什么区别。籽粒晶莹,饱满,很有光泽,根本找不到缺陷,简直无懈可击。
可捏来捏去,苔丝还是觉得六号碗里的六号豆,摸上去特别光滑,手感很好,一眼看上去,也黄灿灿的,很不一般。苔丝放下黄豆一看,手指竟沾着一层白蜡。苔丝猛地一个激凌,原来,这六号豆,是打了蜡,抛了光的
好好的黄豆,为什么要打蜡抛光呢?苔丝实在有些纳闷。她涮好锅,升起火,把六个碗里的黄豆分成六个器皿盛了,放在锅里去煮。干柴烈火煮了两个多小时,黄豆的香味渐渐地弥漫开来,令人神清气爽,耳目一新。
怪的是:第六碗里的黄豆始终没有煮熟,吃起来还有一点夹生。细细咀嚼,隐隐还有一股霉味,一点艰涩。当然,不用心,这点味道也完全可以忽略。苔丝精神一振。看来,问题出就出在六号碗的黄豆上面,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查出了问题,苔丝又趁热打铁,吩咐公司的主管会计和出纳,找齐了公司这三年来,所有与黄豆业务有关的,进货和出货的单据。她仔仔细细,一式三份地核查了一遍。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还真的让苔丝找出了一点蛛丝马迹。
其中有一张票据,是七月二十七号进的货,一船货,七百三十九吨黄豆,票据上面有涂改过的痕迹。而日期和茬口,和苔丝六号碗里的黄豆有些相符。如果没搞错的话,问题应该出在这船货、这批黄豆上面。
紧要关头,苔丝只能继续装佯,继续示弱。她谎称去广平府和邻县去处理中毒事件,拿着票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直接去了首都益稼郡,去了国贸商行。苔丝行事非常低调。她是一个人去的,也没有惊动妹妹艾米莉。
不对不知道,一对吓一跳。
果然,国贸商行证明,七月二十七日那天,广济根本没来买过黄豆,国贸商行也根本没有出过货。也就是说,这一张票据是有人伪造的,有人以次充好,混水摸鱼,一粒老鼠屎搞坏了一锅汤,也把苔丝整得很惨,害得够戗。
回来以后,苔丝拿着票据以及国贸商行出具的证明,直接就去了县衙,直接就报了官。说实在的,刚开始,苔丝还有些犹豫。报官就会抓人,就会暴露某些人的隐私,就会触及某些人的切身利益。甚至有人倾家荡产,身陷囹圄。
可毒豆腐事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苔丝早已顾不上,也顾不得了。这么些天,她早己心力交瘁,焦头烂额。她不想再引火烧身,再一直把这口黑锅背下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时候该撇清自己了。
官府一出面,果然非同凡响。捕头、衙役们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拘走了广济公司的主管会计和出纳。还没动刑,出纳就吓得屁滚尿流,供出是她与主管会计串通,伪造了国贸商行的进货票据,篡改了广济公司的黄豆入库单。
主管会计受不了严刑拷打,也供出了她的幕后老板,公司董事长黄祖德。说是受他的指使和胁迫,以次充好进了一船黄豆。本来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还是出现了毒豆腐事件,还是被苔丝发现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董事长黄祖德就不那么好对付了,刚开始,他还十分嘴硬,顽固,大骂苔丝忘恩负义,血口喷人。直到主管会计和出纳当面指认,官府也出示了他伪造的票据。黄祖德才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萎顿在地上,脸色苍白。
原来,就在苔丝外出的这段时间,由董事长黄祖德主持工作。有一天,有一个商人找到他的家里,说有一船黄豆要急于出手,价格低廉,不到正常黄豆的一半。
商人也打开天窗说了亮话,黄豆是他从国外买来的,货船途中遇上了暴风雨,黄豆都被海水打湿了,不耐存贮,急于脱手。而价格呢?只有市场上黄豆价格的三分之一。如果要货的数量大,还可以优惠一点。说穿了,跟白送差不多。
见有利可图,黄祖德也一时把持不住,动了邪念。他以公司董事长的名义,指使公司主管会计和出纳伪造票据,以正常的价格买下了这船黄豆。而其中的差价,他和主管会计、出纳分成两份,一人一份,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黄祖德自以为给黄豆打了蜡,拋了光,换上了国贸商行的麻袋,伪造了票据,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可黄祖德万万没有想不到:黄豆浸了水就不耐贮存,就会上霉变质,打出来的豆腐就会有毒,顾客吃了就会呕吐,恶心,不省人事。到头来,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悔之晚矣!
苔丝怎么也不敢相信,黄祖德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来,直接拿锤子砸了自己的饭碗,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杀鸡取卵,愚蠢之极。真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世界上没有后悔的药。
股东们也按捺不住了,纷纷要求召开全体股东大会,投票表决。苔丝本来还想拖一拖,捱一捱,等避过风头再说。可众怒难犯,民意不可违。她只得召集公司全体股东,在公司大礼堂,召开了全体股东大会。
会上,股东们踊跃上台,口诛笔伐,揭露了公司的种种弊端,声讨董事长以权谋私的种种罪状。并通过举手表决,以全票对零票,罢免了黄祖德的董事长职务。以全票对零票,选举苔丝为公司新一任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总揽全局。
同时,股东大会还一致决定:这次毒豆腐事件的所有医疗、赔偿费用,先从黄祖德的股金里抵扣,扣完为止。并一致表决同意,开除主管会计和出纳,以彻底清除这两个害群之马。
这样一来,黄祖德一败涂地,成了这次毒豆腐事件中,最先倒下的一张多米诺骨牌,最大的一个输家。他聪明反被聪明误,落得个人财两空,命运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千算万算,苔丝做梦也没有算到,毒豆腐事件还会持续发酵,还会在茶壶里刮起风暴。一连十几天,公司被一帮人吵得鸡犬不宁,天翻地覆,慢慢把苔丝也逼进了墙角。财大气粗的广济公司,也处于进退维谷、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每天只要公司一开门,门前就会乌泱、乌泱地一大片,挤满了前来讨说法的百姓。人们举着横幅,振臂高喊:“惩治无良商贩,肃清毒豆腐余毒赔偿受害者一切损失,还人民以健康。”喊声震天,员工们根本无法工作。苔丝烦不胜烦。
问题的症结是:讨说法的百姓越聚越多,队伍不断壮大。人们举着横幅,喊着口号,纷纷从广平府、罗山县、孟德县、先沛县、尚义县、宁武县等地赶了过来,像是早有计划,早有预谋,非得置广济公于死地不可。
是谁对她有深仇大恨呢?苔丝就是想破了脑壳,也找不出这个人。想不出,她就只有不想,想也是白想。她只有出面找官府去沟通了一下,县官老爷也十分配合,派来了一大队捕快和衙役,持枪整队出来弹压,也无济于事。
百姓们反而被激怒了,人来得更多,口号喊得更响,大有不达目的、誓不收兵的势头。
有的地方更糟,甚至,发生了哄抢和打砸。
譬如:广平府、罗山县、孟德县、先沛县、尚义县、宁武县等地中的一些县市,出现了大面积的哄抢,人们冲进广济名下的各个店铺,见钱就抢,见东西就拿,搬不走拿不动的,就毀,就砸,就放火烧,把广济搞得乌烟瘴气,一塌糊塗。
说到底,这是仇富的心理在作怪。大家总以为,广济赚了钱,是行业中的龙头大哥,让大家占点便宜,满足他们的私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何况,公司出了毒豆腐事件,理亏在前,人们就更加可以借题发挥了。
其实,毒豆腐事件发生之后,苔丝根据事态发展,草拟了一份受害者医疗费用、误工补助受偿方案,双方基本上达成了共识。可后来,老百姓受了某些人的蛊惑,拒不认账,拒不签字,双方才僵了下来,造成了这个局面,这种乱象。
说来说去,一个字:钱!老百姓都嫌钱赔少了,像打发叫化子一样,与广济公司的身份不符。
而节骨眼下,广济公司实在是拿不出很多的钱。众所周知,苔丝将公司几乎能调动的资金,都用作了虎园的投资,员工们都在节衣缩食,已经有三个多月没发工资了。
再加上,在虎园的前期建设中,也出现了一点意外,剿山魈的猎人一死一残三伤,牛牯子死了,阿仓弄瞎了眼睛,许超、小满、豹头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苔丝出于人道关怀,替他们治好了伤,还给了他们一笔不大不小的补偿。
这样一来,苔丝手上的资金就更紧张了,己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她只有拆东墙,补西壁,走一步,看一步。在这个山穷水尽的关头,苔丝也只有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算起来,苔丝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哪怕就是亲妹妹艾米莉,也不轻易开口。广济公司面子上看上去,还风风光光可实际上,已经寅吃卯粮,囊中羞涩,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苔丝坐下来,粗粗地算了一笔账,西津县东关三百零二人,再加上西关六百二十人,按每人十五两银子计算,就需赔偿银子九千六百八十一两。再算上广平府、罗山县、孟德县、先沛县、尚义县、宁武县等地,没有八万两银子打水不浑。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更何况是八万两白银?
苔丝急得头都大了,漫无头绪。放在平时,广济公司拿出八万两白银并不困难,可眼下正是资金紧张的时候,到哪里去筹这笔钱呢?苔丝长吁短叹,如坐针毡。
罢了,罢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看来,她只有卖了公司,清空全部资产,偿了这笔旧账。主意一定,苔丝立即找来了拍卖公司的老板,谈妥了拍卖事宜。欲知苔丝能不能保住公司?受害者该如何赔偿?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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