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沐盈记得,他之前是一名立场坚定的反烟人士,认为吸烟不但有害健康,还是极不文明的象征。聂纪朗见年沐盈盯着自己手中的烟发愣,也想起了相同的事。“啊”他显得有些腼腆,“才学会不久。学会之后我才不得不承认,有些事物的存在,是真有他的道理的。”

年沐盈不想跟他探讨太多物是人非之类的事,便将话题转回原处。可她并不是回答聂纪朗的问题,而是反过来诘问他,“你问这些问题,就像在问一个你处心积虑想要弄死的人为何你当初没死一样。你觉得你有发问的资格吗?”

聂纪朗垂下了头,盯着面前的火堆出神。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特别深,让他看上去更老了几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夹烟的手几乎挡住了整张脸。年沐盈发现他的手很脏,皮肤的纹理和指甲缝里全是乌黑的泥尘垢,不禁想起他曾经是个颇有洁癖的人。他不着痕迹地抹了抹眼睛,什么也没说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两人就这样陷入几近窒息的沉默中,谁也不知道如何打破。过了很长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或许一分钟都是很长的时间聂纪朗才开口说话。“还好他们都安危无恙,这多少让我没那么愧疚。”年沐盈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懊悔,那是他从不曾表露过的神情。“真的,”他接着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如果再让我选,我绝对不会那样做。当年我真是太冲动了,我嫉妒他。直到现在,我还是嫉妒他。当然,我现在坦然了,再也不会做出那种傻事。”

“你嫉妒他什么?”

“不管你承认与否,”聂纪朗说,“我都知道,你心里面其实还有他。”

年沐盈的目光凝固了。这确实连她也不能否认。只是她到现在才知道,当初促使聂纪朗谋害吕湘英的,竟然是因为嫉妒。她对这个前因实在有点猝不及防,因为她自以为把对吕湘英的感情隐藏得很好,或者说她故意不去理会那份感情,殊不知那份感情却在不知不觉间影响着所有人。她连忙别过脸去不看聂纪朗,不想让他察觉自己内心的翻腾。只是泪水已不听使唤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暗暗察觉自己对聂纪朗已经恨不起来。谁叫女人是一种对“爱”有着近乎偏执的信念的生物?一旦爱了,女人就会死心塌地,一旦爱了,女人就会心无旁骛。可是,命运却让她爱上两个男人。她对吕湘英有余情,对聂纪朗有爱意,而她知道,这两个男人同样也爱着自己,这才叫她陷入矛盾的泥沼中,无法抽身。

现在回想起来,今天之所以有此局面,全是起始于自己当初为了事业而选择放弃孩子。但她就该为此负全责吗?上天知道,除了孩子,其余一切她都是被动的。离婚是吕湘英断然决定的,追求是聂纪朗突如其来的,乃至后来聂纪朗向她求婚,她也曾厚着脸皮给吕湘英发信息告知,意在看他会不会反对。她当时自问,只要吕湘英反对的话,她会果断拒绝聂纪朗。可是她等来的,只有“恭喜”两字。

恭喜,代表“你就嫁给他吧”

恭喜,代表“我们早就完了”。

年沐盈深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绪。她要找些话题来缓和一下这种尴尬的气氛。“你是什么时候回到地球的?”

聂纪朗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你呢?”

年沐盈轻轻咳了两声,“就几天前。”

“真幸运。”聂纪朗苦笑着,语气中不无自嘲之意。

“幸运?”年沐盈颇为讶异,“这有啥幸运的?”

“最起码,你们不用目睹这个世界是怎么变成你现在所看到的样子的。”他一面说一面找几块石头围住了火堆,让火势别烧得太旺,“我是2043年春节后不久回到地球的,也就是事变前两年。说真的,那两年我过得……”他琢磨了一下该怎么形容,“寝食难安。我经常会做梦梦见你们。”

“寝食难安?”年沐盈带着质疑的口吻,“恐怕不止那么简单吧?你开着逐日号,带着七个人出发,回来时就只剩下个救生囊和你自己,航天局对此没有疑问吗?”

“当然有。”聂纪朗说,“但要知道,当时逐日号已经失联三年了,能有个人活着回去,你都不晓得他们有多高兴。你所说的疑问,也就是问了一下经过,读取一下救生囊的航行日志。他们能做的,大概也就这些了。而且我把大部分的实情都告诉了他们,除了……”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年沐盈知道他想说什么。最后,他补充道,“反正逐日号事件最终被定性为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确实是意外事故。”年沐盈苦笑着,盯着摇曳的火焰看得出神,“如果定性是意外事故,那两年你应该过十分滋润才对。”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聂纪朗看着她说,“如果我现在能做些什么来弥补,我一定义无反顾。”见年沐盈没有回应他,他又接着说,“可是就跟你说的那样,那确实是一次意外事故。我一开始就怀疑夸父出了故障,后来湘英也告诉我,夸父驾驶着逐日号撞到一颗陨石上,并把电磁设备给撞坏了,我才肯定夸父一定是出了问题。”他一边说,一边翻起身旁的背包,取出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晶状球体。那正是夸父的中央处理器。“我当时就把夸父卸了,直到现在我还把他留在身上,想着哪天有机会,我就调查一下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你也知道,这东西连接起来可费劲,现在很难找到合适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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