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口称遵旨后,倒退着出了御书房,心中却是不由自主一沉,心知皇帝陛下已然被胡家父子激起雷霆之怒,连久镇云贵的西平候也要召唤入京,显见得是为了大军即将讨伐安南之事。

两个月后,永乐皇帝朱棣奉享太庙,登殿点将,命成国公朱能佩征夷将军印,为总兵官,率十五万大军由广西凭祥攻入。西平侯沐晟佩征夷副将军印,为左副将军,率大军十五万由云南蒙自进击。兵部尚书刘俊参赞军务,务必使得三十万人马无虞粮草。

新城侯张辅为右将军,丰城侯李彬为参将,云阳伯陈旭为右参将,都指挥同知程宽、指挥佥事朱贵为神机将军,都指挥同知毛八丹、朱广、指挥佥事王恕为游击将军,指挥同知鲁麟、都指挥佥事王玉、指挥使高鹏为横海将军,都督佥事吕毅、都指挥使朱英、都指挥使朱英、都指挥同知江浩、都指挥佥事方政为鹰杨将军,都指挥佥事朱英、都指挥同知金铭、都指挥佥事吴旺、都指挥同知刘塔出为骠骑将军。众将务必听从朱能,沐晟将令,统率兵马,讨伐安南胡家父子,以雪大明天朝之恨。

身穿蟒袍,矗立不远之处的宁王朱权,眼见身披甲胄的一众将领轰然应诺下,一派杀气腾腾的军威,不禁暗自忖道:胡家父子自不量力,祸不远亦。他已然看出朱棣派出的这些大明将帅,多是昔年跟随其靖难夺权的能征惯战之将,更有三十万之众出征,大动干戈之下,已然绝不单单是为了复仇,而是另有深意。

艳阳高照,风和日丽,永乐皇帝朱棣率文武官员在龙江为一众将帅践行。一众将帅眼见皇帝陛下亲来践行,皆大呼,此去必踏平安南,献俘阙下。

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声中,朱能,沐晟各率部将,兵马出征。

暮色时分下的南京城,宽阔的街道上早已没有了白日里的熙攘人群。青石板砌就的街道之上,骤然传来一阵马蹄“得得”之声。一个官兵模样打扮的人纵马而来,风驰电掣般穿行于大街上,朝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紫禁城洪武门而去。

夜色下,紫禁城御书房中,依旧是烛火通明。来回踱步的朱棣长长叹息一声后来到书桌前坐下,低头看了看那封一个时辰前送入宫中的紧急军情塘报,眉头不禁又皱得更深了两分。

饶是他饱经风浪,处变不惊,目下也陷入了难以抉择的地步。原来这份来自南征大军,由新城侯张辅传递至而来的紧急军情,诉说的却是征讨安南的大军前行至广西龙舟之时,大军统帅成国公朱能竟突发疾病,于数日之前病逝。

千军万马蓄势待发的时刻,身为靖难股肱之臣,大军统帅的朱能忽然病逝,这个消息让素来杀伐决断的朱棣也不禁有些举棋不定。可以预见的是,若是明日早朝之时,文武百官知晓了这个消息,老成持重如户部尚书夏元吉等,必定要求暂缓出兵安南,而此时此刻,另一路由西平候沐晟统领的大军,说不定已然攻入安南境内。

可以想见的是,安南胡家父子杀掉陈天平后,必然逐步铲除麾下那些依旧忠于陈氏家族的官员将校。时不待我,大军统帅之人须得当机立断才好。

沉思少顷后,朱棣当即将御书房外伺候的宦官唤入伺候笔墨,挥毫写下了一道圣旨。

约莫一炷香时分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步入御书房中。朱棣沉声说道:“即刻命锦衣卫前往广西龙舟,向新城侯张辅等人传下朕亲笔旨意。”言罢伸手取过桌案上一柄三尺长剑,面色肃然的说道:“朕钦赐此剑,命传旨之人一并交予张辅。”

纪纲躬身接过旨意以及尚方宝剑之时,不由心中剧震。他乃是心思机敏之人,眼见那火漆封好的密旨,以及皇帝连夜传旨赐剑予新城侯张辅,却并未提及大军统帅成国公,已然隐约猜到了南征大军必然发生了重大变故,口里一面恭敬答道:“微臣遵旨。”一面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御书房。

广西比邻安南之地,一条蜿蜒而下,进入安南的大河两侧,营帐连绵,人喧马嘶,旌旗招展。驻扎的却是明朝南征大军一路,共计十五万之众。

随着聚将的鼓声在军营中逐次传递开来,一个个身穿甲胄的明军将领匆匆奔出各自帐篷,翻身上马后朝着远处帅旗下纵骑而去。

宽阔的帅帐之下,一个二十余岁,顶盔惯甲,身材瘦高,浓眉星目的青年负手肃立。正是追随朱棣靖难起兵的心腹大将,后战死于东昌的张玉之子,被朱棣谕旨册封为新城侯的张辅。

张辅遥望旗杆上随风而动的旗帜,不禁心潮澎湃。原来约莫半个时辰前,他已然接到由南京锦衣卫快马加鞭送至军中,由永乐皇帝朱棣亲笔所写的圣旨,让他接掌全军,按方略和另一路自云南出兵,由西平候沐晟统领的十五万大军分进合击,讨伐胡氏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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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失国流亡而来的陈天平向朱棣请辞,便欲回转安南。

奉天殿之上,朱棣赐陈天平绮罗纱衣各二袭,钞一万贯,告诫他要宽仁待下,并传下旨意,命大理寺卿薛品,监察御史聂聪为正副使者,率使团陪同陈天平回转安南。命广西总兵、征南将军韩观派左副将军黄中,右副将军吕毅统率明军五千护送。另有密旨交予薛品,聂聪,黄中,吕毅等文武官员,领军到达安南都城后,不必即刻返回,当尽心竭力,协助陈氏收罗部众官员,稳固王位。

朱权内心中虽犹自存有一线狐疑,毕竟胡家父子请罪上书中有言“迎归天平,以君事之”以表诚意,加之陈天平急迫回国登位,更为重要的还是丘温,庆远等地已然拿回,他对此事也实在无话可说。

月余时光后,陈天平以及薛品,聂聪等官员匆匆南下,来到广西境内汇合早已接到朱棣谕旨,领兵等待的左副将军黄中,右副将军吕毅,带着五千明军朝安南进发。

大军前行自然缓慢,待得进入安南之境时,胡一元派遣的使者黄晦卿等人前来迎接,并奉上牛羊牲畜,粮草美酒酒犒劳护送的明军,卑辞云:“属有微疾,难以成行,尚乞天使恕罪。”

陈天平此时志得意满,以为胡家父子不敢面对自己,薛品,聂聪身为文官,不知兵事倒也罢了,左副将军黄中却不尽心中略微起疑,暗自忖道:让位与人,此事何等敏感,胡一元纵使病重,何不遣儿子代父来迎,以示诚意?

领兵在外,深入他国,岂容大意?黄中当即密令手下数十个斥候快马出营,哨探四方。待得斥候们尽皆回禀,周遭多见安南百姓前来迎接陈天平归国,并未见有伏兵迹象,这才暗笑自己多虑,继续率军前行。

数千明军一路无恙,过隘留,鸡陵,进至芹站。

策马行进间,黄中,吕毅连得哨探的斥候回禀,说是前方必经的山谷细雨漫漫下已然起雾,甚是难行。

黄中听得前方山谷起雾,不禁皱起了眉头。他领兵日久,警惕之心顿起,转头对一侧皱着眉头策马前行的大理寺卿薛品拱手言道:“薛老大人,山路泥泞难行,以末将愚见,不如我等今夜驻扎于此,待明日天气放晴,视野开阔,再行出发如何?”

右副将军吕毅也笑着拱手道:“雨落不止,山路崎岖,士卒们跋涉艰难,末将敢情老大人体谅则个,反正我等又不是前去攻城掠地,晚到两日想来也无关大碍。”

年过五旬,花白头发的薛品策马赶路半日,也感甚是劳乏,闻得两个领兵的将军都要求自己体恤士卒,正要开口同意之际,却见一人策马自身侧而前,朗声笑道:“一路行来,安南百姓自发相迎,可见人心所向还在我陈氏家族。此时不过晌午时分,这山谷天气瞬息万变,不出半个时辰后,说不定便是天清气朗,不如咱们快马加鞭,趁着天黑之前穿过山谷,在城镇歇息为上,也免得在这荒山野岭扎营,累得士卒吃苦。”

薛品听得陈天平诉说过了山谷便有城镇歇脚之处,颇为动心,微笑捻须说道:“既是前方有歇马之处,我等还是抓紧赶路吧。待到了城镇,再让大军好生歇息一宿。我这把老骨头,当真是乏了。”一面说着话,一面伸手捶了捶腰际。他年老体弱,奉旨一路南下,到了此时也深感疲乏,眼见此时不过晌午时分,与其在这荒山野林扎营受苦,不如抓紧赶路,到达城镇再行歇息为上。身为大理寺卿,此次出使安南的首脑,他一路眼见胡一元遣来的使者言辞卑微,认为此行当一路顺风顺水,丝毫无虞,也就不介意倚老卖老一回。

陈天平闻得薛品这般说,不禁意气风发的朗声道:“既是如此,本王当先带路。”言罢纵马朝前而去。他惨遭横祸,昔日逃亡之时饱经患难,不意今日竟有复国之幸,内心之中已是极为迫切,希望早些赶回都城,登上王位。

左副将军黄中眼见薛品执意赶路,也只得微微苦笑,传令大军继续前行。

右副将军吕毅年轻气盛,耳闻陈天平已然口称“本王”,一派衣锦还乡的架势,不禁低低唾道:“他娘的,这还没登上王位,就不可一世了。”心细雨漫漫,山谷中的雾气不但未见消散,反而越发大了起来。数千明军士卒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队伍逐渐散漫开来,绵延在数里长的山谷之中。

策马而行的黄中遥遥观看前方不过十余丈外已然雾气朦胧,回首再看后方也是如此,心中不自觉升起一股寒意,当即勒马止步。正当他面色铁青,便要厉声传令大军,立即停止前进之时,两侧山壁上林木葱茏之处陡然号炮轰鸣,一时间无数攒动的人头自草木间不断出现,喊杀声呼啸不断。掩映在茫茫雾气之中,人影憧憧,也不知有多少伏兵出现。

与此同时,一个身穿文官服饰,年约三十余岁的男子正和陈天平并骑而行,来到山谷中一个狭窄的瓶颈之处,正是奉旨出使安南的监察御史聂聪。

号炮轰然而起,在山谷中激荡开来,陈,聂两人惊骇之下尚来不及反应过来出了什么变故,雾气笼罩下的林木山壁之上,密如连珠的弓弦震动之声接连响起,随着破空之声大作,无数箭矢扑面飞来,朝着行走在山谷中率领一众明军当先而行的陈天平,聂聪攒射而去。

聂聪连中数箭,惨呼声中栽倒马下,陈天平只觉肩膀手臂之上剧痛难当,大叫一声后也是翻身落马。

此次奉旨出行,护送陈天平返国的明军士卒,大多将此行当成了游山玩水一般,陡然间在这山谷中遭遇伏击,给两侧山壁上的安南伏兵一阵乱箭射杀,登时倒下一片,再见得林木间潮水般涌出敌军挥舞兵器砍杀而来,登时军心大乱,掉头朝后逃去。

数百安南士卒冲杀而来,将那些来不及逃走,尚自挥舞兵器的明军士卒砍倒在地,一个手持身穿甲胄的青年将领来到近前,看了看重伤倒地,正在挣扎起身的陈天平,冷笑一声后拔出腰间战刀,恶狠狠挥手劈去。原来他便是此次率军在此伏击明军,目下安南国王胡一元的儿子胡汉苍。他父子一直视兔脱而去的陈天平为眼中钉,肉中刺,此次假意答允明朝朱棣的胁迫,表示愿意退位让贤,其用意便在于诱骗陈天平自投罗网,当此情景,自然再不会手下容情,当即将对方斩杀当场。

黄中大惊失色之下,连忙传下军令,让前军后撤,后军火速跟上。目下大军不但处在山谷这个极为不利的地形之中,最为可虞的还是数千士卒将校已然绵延数里,兵力分散。不论是要突围而去,还是和伏击的安南大军拼个鱼死网破,都须得尽快收拢兵力才是。

片刻之后前方溃败下的数百丢盔弃甲的明军冲击而来,登时使得中军一阵大乱,在黄中,吕毅挥剑斩杀数个之后才逐渐弹压了下来后逃之势。

一个浑身血污的百户指了指身前一具尸身,颤声禀道:“启禀将军,御史大人被贼军暗袭,已然身亡。”原来他深知监察御史聂聪乃此次出使安南的副使,溃败之下任然冒死将其尸身带了回来。

黄中乃见惯厮杀的军将,眼见御史聂聪身亡,面上虽则惊怒交加,却还不至于方寸大乱。大理寺卿,此次出使安南的首脑薛品眼见安南竟在此伏击,射杀了御史聂聪,不禁面色灰败,气得手足乱颤,心中悔恨难当。

左副将军黄中眼见两侧山壁上虽有喊杀之声,却不见箭矢乱石飞下,心中不禁一奇,暗自忖道:“安南贼军若想将我等一网打尽,何以并不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正在此时,一个明军斥候快步自山路上奔回,向主将传递军情,说是追击而来的伏兵和率军迎敌的右副将军吕毅小战即退,并未趁着明军的溃败掩杀而来。负责探查后方山谷出口的斥候也接连回报,说是敌军并未截断大军归路。

黄中乃知兵善战之辈,眼见敌军主将并未围而歼之,当即传令前方率军拦截的吕毅率军后撤,大军前后掉头,朝来路缓缓退去。

两侧山壁之上喊杀之声渐渐止歇,一个嘹亮的声音在山谷上方大叫道:“远夷不敢抗大国,犯王师,缘天平实疏远小人,非陈氏亲属,而敢肆其巧伪,以惑圣听,劳师旅,死有余责,今幸而杀之,以谢天子,吾王即当上表待罪,天兵远临,小国贫乏,不足以久淹从者”。语气中难掩志得意满之情,正是率军伏击的胡汉苍。原来胡一元虽不甘将到手的王位拱手相让,却也知晓目下僻处一隅的安南实难与大明抗衡,虽诈作恭顺,服从永乐皇帝朱棣的命令,悄悄儿子胡汉苍率领两万大军在此设伏,侥幸杀死了心腹之患陈天平,却也不敢赶尽杀绝,断了自己后路。

吕毅闻言忍不住厉声怒骂,黄中铁青着脸,冷冷哼了一声,不予理会。他眼见敌军一不追击,二不截断归路,心知对方所言不虚,此次背信弃义,伏击大明官军只为陈天平一人而来,咬牙切齿恨恨忖道:尔等不知我大明皇帝陛下睚眦必报的性子,且让你们得意得意也罢。

垂头丧气策马而走的大理寺卿薛品耳闻胡汉苍那得意洋洋的声音,不禁面如死灰,回想聂聪身亡,许多将校士卒战死皆因自己贪图安逸之故,心中痛悔难当,口中喃喃说道:“微臣辜负圣恩,致使同僚惨死,这许多士卒战死,更折损大明国威,实在无颜生还大明国土,唯有以死谢罪了。”言罢疾伸右手,拔出马鞍一侧悬挂的长剑,朝颈项处狠狠抹去。

黄中耳中陡然传来惊呼之声,回头看去之时,却见身后不远处的薛品翻身落马,颈项之处鲜血泉涌而出,不禁大惊失色,跳下马来。

闻讯而来的右副将军吕毅眼见薛品自裁而死,血染官服的惨状,心中对他的那股怨气登时消散,悲叹道:“老大人何苦如此。”

明军主将,左副将军黄中叹息一声后命手下士卒将薛品的尸身牢牢绑缚马背之上,率领大军朝来路退去。

出得山谷之后,清点之下,这才发觉被敌军伏击之下,死伤数百士卒。黄中率军朝广西撤退之时,心中却是忐忑难安,此次被皇帝陛下谕旨册封的安南国王陈天平,御史聂聪被敌军所杀,大理寺卿薛品自裁谢罪,回到京师之后,自己这个率军护送使团的主将,只怕也难逃重罪。

进到广西境内,黄中,吕毅安置大军后,当即快马加鞭,朝南京赶回。

紫禁城御花园中小湖之畔,永乐皇帝朱棣正饶有兴致的接过郑和双手奉上,一个长约一尺半的小小木船,仔细打量。

朱棣细看之下,却见这只木船以坚实木材制成,上有八根桅杆,不但帆布俱全,雕刻精细,甚至连两侧舱壁之上,有十余个正方缺口,并有竹管微微露出,以示这艘大船所装备的火炮。

正在此时,一个小宦官缓步而来,向朱棣禀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求见,现在御花园外候旨。

朱棣沉声命纪纲前来后看着手中木船,转头对郑和问道:“以这小船为样,目下我大明能造出多大的海船?”

“启禀陛下,以此小船的样子,已然造出长约二十三丈,宽九丈的海船八十余艘。”郑和躬身答道。

朱棣微微颔首后又细问这般海船等容纳多少士卒等事,显见得对他日的船队出海之事乃是志在必得。

片刻之后,身穿锦衣卫指挥使官服的纪纲来到近前,以君臣之礼参见朱棣后沉声禀道:“启奏陛下,日本使者坚中圭密率使团在浙江登船归国之前,将那些押送到大明的倭寇头子尽数置于大锅中蒸死后,这才登船离去。”原来奉命出使安南的使团前脚刚走,由目下的日本幕府将军足利义满派遣,僧人坚中圭密率领的日本使团再次来到大明京师南京,不但朝贡的使团人数更胜于上次,亦且还携带了捕获的二十余名盘踞于日本大小岛屿上的倭寇头子,交予朱棣发落。以显示顺服朱棣,愿与大明进行海上贸易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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