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黑色的影子逐渐近了。
普罗透斯眼前更加模糊,只能看到一道黑影踏上岸边,暗色的身影环绕着蓝色的萤火,逐渐走到他的面前。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那只是传言。”祸缠轻轻说,“只是因为我经常去寻找,那些黑暗气息和血腥浓的地方。人们发现我总是在灾难降临时出现,就说我是灾厄的化身。至于这次,我也只是循着血腥的气息而来。”
她声音清冷,气息很干净,没有杀意,也没有危险的气息。
“我不是害怕灾厄。”普罗透斯卸下几分紧张,他缩着头说:“我还以为,你是来追杀我的。”
祸缠微微歪头,她困惑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语气有些讶异。
普罗透斯沮丧地坐倒在地,伸手捂住腹部的伤口,防止血渗出。
“自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逃跑,有个白衣服的少年人一直在追杀我。听他说,我是从暗夜法庭逃出来的。到底是不是,我已经没有之前的记忆了。昨夜,我被他砍伤,逃到这里来。”
他的记忆始于被那个白衣少年追杀的时候,更久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你说什么?”祸缠忽然提高了声音,她的语气有些颤抖,“白衣?他长什么样,眼睛……好看么?”
普罗透斯被她的激动吓住了,茫然道:“长相很普通,眼睛,跟一般人没两样。”
“哦……”祸缠沉默半晌,轻轻哦了一声,声音有些失落。每一次她感觉自已已经接近他的时候,他都会再次逝去,她轻轻笑了几声,有些欢喜,也有些凄凉。
她的笑让普罗透斯感到羞耻,他狼狈地大喊:“祸缠,你没必要这么幸灾乐祸。”
“你误会了。”她平静地注视他,“这没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她的声音有些疲倦,有些无力,她委顿地坐倒在沼泽地的岸边,抱着膝盖,将头埋在双臂中,长长的暗色袖子掩住了她的脸,再次将她与世界隔离起来。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悲伤的事情。普罗透斯想。
他不知不觉地,也有些难过起来,想起自己这些天的遭遇,委屈得恨不得大哭一场,他的腹部微微抽动,伤口随之一痛,令他忍不住低声嘶叫出来。
这声音惊扰了到祸缠。
她茫然抬头,一眼就望见普罗透斯绿色的腹部深长的伤痕,这让她深深蹙起眉。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一瞬间,普罗透斯的心中似乎闪过些什么。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温暖的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折射进鱼缸的水中,水面的波浪起伏着。
它游到鱼缸壁前,看到一个红裙子的小女孩带着天真笑容,欣喜地望着它。
“呐,爸爸,这个外星鱼真漂亮,是碧绿色的呢!”红裙子小女孩转头欢喜地向远处招手。
“你给它起什么名字呢?”一个带着温暖笑意的中年声音说。
红裙子小女孩隔着水箱端详着它,它也望着小女孩,吐出一连串的泡泡。紧接着,红裙女孩绽放灿烂的笑容,“普罗透斯,以后你就叫普罗透斯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他回忆着这一幕,对着祸缠脱口而出道:“普罗透斯。我的名字是普罗透斯。”“那么,普罗透斯,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她的声音带着威严。
普罗透斯犹豫着挪开手。
腹部是深如沟壑的伤口,边缘的皮肤被电得焦黑,看上去十分丑陋。普罗透斯有些困窘,想再捂上,祸缠没有嫌弃他的丑陋,只是轻轻拨开他的手,模糊的手将他的伤口罩住。
依稀见她的手很白,腕间戴着银白色臂环,普罗透斯盯了很久,才发觉臂环上雕刻的是某种猛兽的图案。
一抹温柔而冰凉的力量,从她手中注入烧焦的肌肤。
焦黑色以可见的速度逐渐退去,恢复健康的绿色,伤口的流血逐渐止住了,伤口明显地缩小。
祸缠将自己由灵能力凝聚而成的黑裙撕下一圈,作为包扎伤口的布巾,将它细心地缠在普罗透斯的腰上。然后她摸摸他的头,柔声道:“不用担心,伤口很快会长好。”
伤口依旧有凉凉的感觉,但是普罗透斯的心却暖了。
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过。他感动地想。
祸缠沉静地仰头望着天际,阳光稀疏地洒落,虽照亮森林里的沼泽,然而却没有半分温暖的感觉,更驱不散这里的灰暗。一股取之不散的黑暗气息,在沼泽地上空徘徊不去。
“你快离开这里吧,这里的黑暗气息,太浓了。”她轻轻叹息。
普罗透斯怔怔地说:“可是我又能去哪里呢?”
黑裙少女坐在岸边灰蒙蒙的杂草丛里,恍惚地望着这片沼泽,平静地说:“我也没有哪里可以去。这个世界很大,它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它。”
普罗透斯鼓足勇气道:“恩人,我们一起走吧。”
祸缠轻轻摇头,她垂下暗色的长袖,孤独地站起身,沼泽阴冷的风,吹动她暗色的裙摆。
“我不会离开的,我在等一个人。”在这样的冷风中,他听见她的声音。
“嘎嘎!”一阵惊慌的鸟雀叫声,从沼泽远处传来,林中乌鸦被倏然惊起,振翅声此起彼伏。
一股凌厉的杀意,从离沼泽岸不远处的森林中蔓延开来。
阴冷的空气残忍地割着普罗透斯,使他遍体生寒。普罗透斯惊惧地将矮小身躯藏到祸缠身后,抓住她的衣摆,叫道:“是他,他来了!那个城市管理人!”
一阵寒冷的风凭空生出,自沼泽刮向她,将她的黑发和衣裙吹得尽数狂舞。
她静静地盯着远方那道白色的身影。那道白影来得很快,如风一般,很快穿过层层阻隔的树林,跨过大片灰蒙蒙的草皮。
眨眼间,少年已经不疾不徐地迈出深林,在岸边止住脚步,白衣随风微微摇曳着。他的五官平凡得几乎触目即忘,然而气度从容,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
大树掉落一条树枝,被我白衣少年毫不留情地踩碎。
普罗透斯紧紧地盯着他,一直发着抖祸缠缓缓向前踏一步,将普罗透斯挡在身后。
白衣少年望着祸缠,眼神意外得柔和。他已经很熟悉她模糊的身影了。仿佛怕吓着她似的,漫天的杀意微微收敛。
“是你。”白衣少年低声说。
祸缠困惑地眨着眼,她歪头,“我们,见过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记不住他了。白衣少年一声苦笑,道:“就当我们没见过吧。”
白衣少年的目光锐利起来,他反手握住虚空,然后缓缓拔出一柄剑,一柄缠绕着雷电光芒的白色光剑。
冰冷的杀意,再次如泉涌般袭向他们。
“你让开。”白衣少年漠然道,冷酷又不近人情地道,“我要杀了这个怪物。”
然而目光中模糊的少女身影,她似乎在凝视着他,却始终沉默着,一动不动,坚持挡在他面前又是这样,就像当初她保护幽御前一般。她是铁了心的要保护那些黑暗里的怪物吗?
凑舜神色冷厉,带着一分怒色。
下一刻,那道白影毫不留情地如风一般闪动,绕过祸缠,绕到普罗透斯的侧面。这一瞬间,莫利诺斯倏然斩落,白色的剑光,划破空气,剑风疯狂逼向普罗透斯!
普罗透斯惊恐地大叫,他跳起身来,拼命转身沿着岸向远方逃去。
这一瞬间,祸缠的身影如鬼魅般移动,再次挡在凑舜面前,纤细的小手伸出,一股强大的力量自手中迸发,瞬间捏碎了剑风。
“你想保他?”凑舜厉声。
他眼睁睁,望着那只绿色怪物的影子,迅速迈动弯曲的双腿,向着远方逃走了,身影越来越小。
他想要追击,祸缠瞬间闪身而至,再次阻挡在他面前。
一阵冷风吹来,少女的身影很纤细,背影有些孤独,但她眼神很坚定,依旧坚持着,没有离开。
他听见,她柔软的声音,“能不能不要杀他?”
一直是这样,她一直维护着黑暗。他冷冷望着她,眼神拼着命冷硬起来,声音漠然,“他是从暗夜法庭逃出的罪犯,有过伤害人类的前史,你以为我会放过他?”
“他很乖的!不会去伤害别人的。”祸缠焦急地说。
凑舜的脸色有些愠怒,“你相信这个刚见过的怪物,却不肯相信我?”
“他不是怪物,他是普罗透斯。”
风有些迟缓,她好似意识到什么,目光奇异地眨了眼,轻声问:“而且,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凑舜无力地闭上眼睛,他们明明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是那些记忆,她统统都没有留心记下。他在她心中,甚至比不上她初次遇见的那只绿色的小怪物。
他睁开双眼,缓缓问:“这是你的意愿?”
凛冽的杀意分分消散,凑舜手中的白色光剑逐渐消失,再次被封入虚空的鞘中。
天地有一瞬间的静谧,世界为这一刻失语,没有鸟鸣,没有风吹,没有树枝簌簌声。
这一刻他清楚地听见,她郑重地说:“我,不想让任何人死去。”
这就是她的希望么?
风开始响了,鸟啾啾了几声,枝叶簌簌,但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衣少年久久地沉默,似乎在考量。最终他闭上眼,忍耐着什么似的说:“……好,我不会杀他。”
凑舜背过身,用背影掩饰自己复杂的神色,祸缠只听到他压抑到漠然的语气,“只要他不离开荒原,不害人,我就不会再追杀他。”他语气渐渐森寒,“一旦违反,我决不轻饶。”
再难过,再不甘,再气愤,他真的没有办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祸缠欢喜地笑出声,“我要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笑声传来,凑舜有些惊异,背后的风吹来,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温柔感受。
他一时有些无措,像是自己灰暗的世界里,阳光忽然闯进来。慌忙之间,他转移了视线,望向远处的枯树。明明是干枯的树枝,在他眼中,却充满绚烂的色彩,就像腐朽的枯木忽然生出粉色的花朵。
他微微转身,侧目望去。
她走得远了,他的视线稍显清晰,远远地望见她黑色的背影,她踏着沼泽向远处跑去,脚步很轻快,身影像是雀跃而鸟儿。
凑舜轻轻叹气。算了,一切值得。沼泽的岸是有尽头的,慌不择路的普罗透斯,踩入了一片深深的泥淖里。
黑泥漫上腿部,将他裹住,无声无息地将他向下吸。等他发现,已经晚了。普罗透斯惊慌地挣扎起来,可越挣扎,沼泽咬得越紧,很快,黑色的泥很快漫到他的颈部。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痛苦地等待死亡降临。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身体有团火,慢慢燃烧起来,然后炽热地,烤灼着五脏六腑。
他猛地弓起背,躯干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变形,向上顶去。奇怪的是绿色皮肤并没有被撑破,而是变得坚硬,然后随着变形的身躯撑起,绵延地延伸到尾部。
“啊!”普罗透斯仰天嘶嚎,翻滚着。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嘶吼声逐渐弱了,在他丧失理智之前,他好似听见了呼唤声:
“苏醒吧!苏醒吧普罗透斯……”
泥塘里的普罗透斯,人形已经支离破碎。手变成鳍,双腿变成鱼尾,然后从身侧抽出娃娃鱼似的四只脚。
一股浓浓的雾,从他每个细胞中排出。
那由无数绿色小水滴聚成,深绿色的雾,翻滚着,眨眼间把普罗透斯的身影掩藏住,浓雾蔓延着,向着远处开拓自己的领地,没过多久就将大片的沼泽掩盖住。
雾中一片悄寂,无声无息,似乎一切生命都被浓雾杀死。
一抹模糊的黑影,踏着黑色的泥沼,顺着普罗透斯的脚印,向着远方行去。
风愈发古怪,不知何时,一大片绿色的浓雾从远处弥漫到她面前。
“绿色的雾?”她有些疑惑,想起普罗透斯绿色的皮肤。
脚步只是微顿,然后她继续前行,走进这片浓雾中。
蓝色蜻蜓的光,逐渐被绿雾冲淡了,它逐渐隐在浓雾里,消失不见。
不久,祸缠的步伐便逐渐迟缓,她感觉有些疲惫,有些窒息。她忽然停住脚步,低头望着脚下一朵泥沼中的红莲,莲花被绿色的雾萦绕着,早已枯萎这雾有毒。
脚印到这里忽然断了,这里的毒雾最浓郁,普罗透斯的味道,也最浓烈。
突然,一声婴儿初啼般的声音,从浓雾深处响起。
祸缠猝然抬头,只见一条绿色的巨大鱼尾,从浓雾中翻出!
鱼尾宛若巨大的蒲扇,扇起一阵凶暴的风,刮得祸缠黑裙狂摆。一瞬间,祸缠仅望见,它尾上花纹像是一根根刺,诡异、凶猛而丑陋。下一刻,怪物又再次隐没在雾里。
“怪兽?”她喃喃,这只怪物的味道,好像普罗透斯!
浓雾中,婴儿的哭泣声再次传来,那只怪兽一头潜下沼泽,身躯迅速被黑泥淹没。
毒雾似乎是从沼泽里怪兽的身上散发的。一旦有毒的雾气播散到城市,后果不堪设想。
祸缠蹙起眉,白皙的手扬起,一股强大的力量释放,蓝色的光芒,飞向天空,如撒网般将所有的绿色雾气裹在一起,禁止它们蔓延。她将毒雾这片区域封闭起来,而自己也无法离开。
她倚着一株盘虬卧龙的树根坐下,开始思索解决之法。
雾还在蔓延,而她无法坚持太久。雾太浓,浓得她甚至看不清五指,也看不清前路,只能一步一步摸索着走。
“前方一切正常,正在寻找毒雾源头。”雏警惕地盯着绿色浓雾,手握枪支保持戒备状态。
这里沼泽附近的树林,残断的树枝落了一地,泥土依旧有些湿润。由于浓雾侵占视野,筱藤已经多次不慎头撞树干,幸好防毒装很厚,她感受不到疼痛。
“小心行事,距离毒雾核心区还有七十米的距离。”闲院的声音冷静地传来。
雏突然不慎被绊了一跤,狼狈地跌倒在一截圆而硬的东西上,鼻尖惨遭压扁。
“好疼啊……”她坐在泥巴上,揉着鼻子嘀咕着,伸手向前摸去,发觉那是一截折断的树干,树干很粗,半径至少有三分米。这么粗的树干,是怎么断的?
她抬头向上望去,一阵冷风吹来,稍微吹散浓雾。这时她看清了,那棵泥土里伸展出的挺拔的树,早已齐腰而断。
那该是多么巨大的力量,才能将这截树干狠狠折段?
雏一脚踩陷泥巴,跨过断树,继续行进。越往里走,泥土越松软,植物逐渐化为矮树,地上的苔藓逐渐增多。同时,断掉的树干也越来越多,仿佛这里被什么东西肆虐过一样。
核心区,到底发生了什么?
远方,忽然传出一曲悠悠的歌声。
没有歌词,只有温柔如月色般的曲调,如流风般穿梭过沼泽。
起先如风敲竹的簌簌声,很微小,让雏以为自己听错了尔后如少女温柔优美的吟哦,绵长而有韵,让雏微微一怔歌声逐渐响了,如月光下的琵琶声,铮铮而动听,雏再也无法压抑惊呼。
“队长,毒雾的核心区里,有人在唱歌!”
终端那头,他们的声音齐齐一寂,仿佛也不敢相信一般。接着相川的不可思议的声音传来:“不可能!你肯定听错了,这种毒雾里还能有人活着?”
“不,真的有歌声!”
那一声轻柔地吟声,幽柔而悠扬,绵长不绝,如林籁泉韵,回荡在整座树林里。
它飞扬着,飞扬着,飞向远方。像风穿过树丛,像利刃刺破浓雾,少女嗓音的吟哦声,很快就随风传出了毒雾的包围圈,传到简易的化学棚子那里。
整个移动指挥室,都充斥少女般温柔呓语般悠扬的歌声。
“这是……歌声?”相川猛然抬头,压抑住不可思议的心情。
“核心区里的那人是异人吧,也许她就是阻挡毒物蔓延的那个蓝色光罩的缔造者?”闲院蹙着眉思考,“因为她现在无法离开核心区,所以用歌声求救?”
雏望着这片雾蒙蒙的绿色森林,歌声回荡,让她知道,还有人被困在浓雾的核心区,而她必须救走这个人,这是就算她不吃甜甜的红枣蛋糕也要做到的。
她面色毅然,迈过满地的断去的树干,艰苦地向前行进。
“已经进入毒雾核心区,离中心还有五十米。”相川的声音很凝重。
森林里,隐隐有危险的气息暗暗流传着,只不过被绿色的雾气蒙蔽,让她根本无法发现。
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从雾气里传来。似乎被什么蒙住一般,声音有些不清晰。雏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脚下的泥土已经很松软了,这让她确定,她离沼泽的泥淖已经不远。
“核心区,这里有孩子的哭声!”她禀报着进程。
婴孩继续啼哭着,可声音却逐渐近了,闷闷的,更近了!浓雾中黑色的泥土,随着哭声的接近,而迅速鼓起一道长长的痕迹,似乎有什么在泥地里游曳似的。
雏忽然趴下,用耳朵贴紧树林里湿润的泥土,那道沉闷的哭声很接近,这让她猛地确定了,声音就在脚下的泥土中!
“有什么在土里!”她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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