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九川皱起眉头看着半大的孩子,转过身去扯着阮归真埋怨:“既是姓霜的收的弟子,送回珩山去,我不收道童。”
阮归真讨好地笑笑,和着稀泥:“放心,等飞晚闭关出来,我立刻带他走,再不烦你,行不行?”
他叹了口气道:“唉,孟家倒了,就活下来个这么大点的孩子,可怜啊。”
成九川一顿:“啧。”
阮归真不愿意多说:“珩山人多眼杂,难免有人说闲话耽误他清修,你就容他在这儿住上个一年半载的吧。”
成九川面上漾开一抹冷笑,没有再赶人:“这孩子心性极稳,是个修仙的好料子,便宜姓霜的了。”
心中却道:姓霜的拖不住了,闭关前匆忙收下孟珒这个徒弟,怕是要提前准备后事了。
阮归真又是叹气:“唉,你大师兄,是为你,也是为珩山着想。”
“这孩子得我的眼缘,”成九川道:“跟姓霜的没关系。”
“罢,罢。”阮归真不想和他吵嘴:“有个人陪你也好。”
就这样,孟珒留了下来,这一过就是八年。
明月谷中,整日只见一袭白衣的修士在玉兰树下醉卧酣眠,离他不远处的凉亭中一袭青衫的小少年则淡淡垂眸,安静地看着手中握着的一卷书,偶然往青年修士那边投去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回到玄妙高深的道法之中。
白衣修士偶尔兴致上头,就叫孟珒过来,试试他的符咒术,给谷中日渐成灾的蚱蜢做个断子绝孙符或下咒叫夏蝉哑了嗓子,小少年看的兴致缺缺,不一会儿便神色僵直,心思多半又回到悟道中去了。
裴夜雪来的时候,捏了个诀从身后偷袭孟珒,少年一道三昧符打过去,灼的他当场差点化出狐形:“成九川,救我!”
白衣修士一把将裴夜雪揽在身后,看着孟珒的神情掠过一丝不悦,只是淡淡轻哼了声,并未出言责备。
“这小子可真够狠的。”裴夜雪心有余悸地和白衣修士抱怨:“霜飞晚收这么个徒儿,对珩山也不知是福是祸。”
“好好的,你招他干嘛。”白衣修士牵起嘴角,勾出一抹清俊不羁的笑颜:“看上了?”
裴夜雪看了他好半天,才溢出一声轻叹:“成九川,我方才瞧见他手上拿的似乎是珩山的北斗垂芒剑吧,和你的九华渥丹……”
珩山宗的两把绝世名剑,九华渥丹和北斗垂芒,据说持剑的两人若结成道侣双修,双剑合二为一,便能所向披靡,一举突破渡劫之境。
成九川斜挑长眉,轻睐了他一眼,打断裴夜雪的话:“丹云子死了,渥丹不会再用了。”
“成九川。”裴夜雪缓慢抬眸,朝孟珒那里看了一眼,回神,低声轻笑道:“你若找人双修,灵根未必就不能修补。”
“他姓霜的弟子,”成九川眼神微一凝脂,绯唇轻启,带笑轻吟:“我不沾惹。”
要不是姓霜的那一剑,十多年前那次,他早把黑蛟周自凉抽筋扒皮了。
这时,孟珒路过凉亭,他看着一边饮酒一边闲聊的二位公子,面上淡淡的,一言不发。成九川扬了扬手里的酒杯:“裴狐狸今日带了春光醉来,来,你也坐下来尝尝。”
虽然他和霜飞晚之间的恩怨一时难以说清,但对孟珒这孩子,成九川还是端出了长辈的大度。
一瓣玉兰飘下来,正好拂在他眼尾一片浅浅的红晕上,再落到脖颈间,和那里的玉肌融为一色,孟珒凝着成九川,眸色深了深,“不了。”两个字卡在唇边竟是没说出来,“好啊。”
孟珒坐下来端起酒杯。
这说不定是他生平最后悔的一次。
春光醉的酒劲儿全在后头,裴夜雪前脚一走,成九川的醉意就来了,他一醉就轻浮,浪荡劲儿上来拉着人就往怀里抱:“美人儿,陪我。”
一晃七八年过去,长大的孟珒已经比成九川高出半个头,被这么一抱,他吃惊地挑了挑眉,眸中逐渐换了神色,伸手挑起成九川的下巴,指腹摩挲着那儿的瓷肌:“成九川,你叫我什么。”
声音中带着愤怒,狠意,似乎还有来不及隐藏的半分压抑。
听到是少年的声音,成九川双瞳骤然一紧,视线撞上孟珒喉间已稍显凌厉的喉结,瞬间清明过来:“咳,咳……”
轻柔和煦的风被揉作一团,别别扭扭的,孟珒不偏不倚地看着他,鼻息抵在他颊边,很久才开口:“成小师叔。”
“不要叫我‘小师叔’。”成九川被这一声激的冷了脸色,他推开孟珒:“我和姓霜的早就没关系了。”
多年前那一剑,彻底了断了他跟珩山的渊源纠葛。
孟珒淡然看着他:“你醉了。”
成九川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嗯,醉了。”
久久无言。
“成九川。”孟珒道:“我要回珩山了。”
前几天霜飞晚传信过来,要找他回去了。
“要走啊?”怀里没了人抱,成九川犯懒,他半倚在石凳上,问。
“嗯。”孟珒道。
少年站了一会儿,风色转凉,他捡起地上的披风覆在成九川身上。
“回去也好。”成九川敛住长睫,空气中,他的鼻息很轻,似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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