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小的军职,他也是你爹的上级。”温爹面色阴沉,神情颓败:“而我,才是真正的无名小卒。”

“是我碌碌无为,只会看人脸色,毫无作为、毫无出息。”温爹眼里带着湿意,嘴巴苦涩:“宜儿与你之间,我只能选择她而不是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阿爹什么也争取不了,是阿爹什么也给不了你!”

“浓儿,是阿爹对不起你。”

温浓双目一闪,时而悯动,时而讥讽,最后沉淀下来,化为沉静:“你要卖女儿,不必惺惺作态,尽说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温爹痛苦的表情一僵。

“你怎么说话的你!”陈氏指着她跳脚:“你爹都是为了这个家,你爹也是为你好!”

“他为的是你的家!”温浓高声盖过她的尖叫,狠狠瞪她:“你们才是一家人,我不是!”

温爹再无可忍,扬手在她脸上重重甩下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仿佛打落了整个世间的声音。

他平时很少动怒,再生气也不曾打过谁,陈氏和温宜看得目瞪口呆,就连耻笑都忘了。温爹打完这巴掌,似乎才觉得偏激过头,嘴巴微张,欲言又止,不敢面对。

但温浓低头捂脸,她深深呼吸,复而抬首,长长吐气——

“你是我爹,我甘愿受这一巴掌,不会像回温宜那样还给你。”

感受到脸上的疼,温浓心觉挺好,一巴掌拍散了掩藏在心底的最后那点曙光,干脆果断:“可是爹,女儿不会永远站在这儿任你打的。”

因为愧疚而有所消减的怒火蹭声复燃,温爹恼道:“够了!温杨两家已过纳征,这门亲事不可言悔!宜儿必须嫁去杨家,你就算再不情愿,这趟采选也只能是你去!”

看,可算说出真心话了?

温浓没觉自己脸疼,反倒替他脸疼,打脸了吧?“从一开始你就是这么打算的,又何必怨我不择手段躲避采选呢?”

温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温浓俨然死猪不怕开水烫,索性把话说开:“反正我是抵死不会入宫的,你们更别指望我会心甘情愿替温宜入宫。”

“逃选的法子我有得是,今日不成明日再来。”温浓咧嘴,森森一笑:“你们非要逼我,那咱们就走着瞧,看谁比谁狠!”

这日原是温家过定纳征的大喜之日,却被温浓一通搅和,搅得全家鸡犬不宁上蹿下跳。

当天温浓就被盛怒的她爹锁进闺房,这一夜的晚饭果不其然被省了。温浓喝着空气晒月光,回想被她气得七窍生烟的一大家子,薄瘠的空腹好像也不那么难受了。

饿着饿着,温浓对月自照,虔诚反省,今日还是太冲动了。不该过早曝露本性、不该过早曝露内心。可归根结底,还不都是被气的?隐忍至今究竟图啥,温浓仔细想想,与其憋坏自己,她早该把话说开了。

事到如今,她根本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唯唯喏喏听话认命。偏偏重活一遭,改变的只有她自己,如果她不能去改变家里的其他人,迟早还会步上前生的那条路。

祸根是谁,可不正是那所谓的未来妹婿?

一想起这人,温浓就好气。过去她在宫中品阶再低,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大人物的。凭个区区城门郎,唬唬毫无见识的小老百姓可还行,尔等不入流的小蝼蚁却连某人半根手指头都不能比!

温浓缄默,消沉地甩掉脑海中的那抹身影,愁眉捧腮。

其实她也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区区杨家,是足以收拾她的了。

同一屋檐下,陈氏气得肺叶疼,被温宜扶回房里歇息。进了屋里温宜不再端着,兴冲冲同母亲说:“温浓这下完蛋了,她把爹爹气成这样,爹爹以后肯定不会再向着她的!”

陈氏瞥向猪一样的女儿:“你爹耳根软,今日被温浓这么呛话,指不定事后怎么想的,我心怕他这会儿已经改变主意了。”

温宜瞪大眼睛:“改变什么主意?”

“温浓可真是好手段。”陈氏冷笑:“先玩一手卖惨,逼得你爹不敢对她重责。紧接着又把你批得一无是处,还不忘倒把打一耙杨家。你以为你爹不会多想?你爹就是太有想法,老是瞻前顾后,才会混到今时今日高不成低不就。我就怕他真把温浓的话当真,真觉得嫁杨家还不如把你送进宫呢!”

“为什么呀?”温宜气极。她觉得杨家很好,今日送来那么多聘礼,可见真心求娶。她的未来夫婿出身好,长得也好,与她登对般配,嫁过去怎会不如进宫当个奴婢!

跟她说话费劲,陈氏都不想再看女儿多一眼。她担心的是温浓今日这般硬气,竟连杨家都瞧不上眼,难道背后的男人当真来头不小?

陈氏越想越怕,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把娶亲的日子提前,必须尽早把温宜嫁出去才行!

满心顾虑彻夜难眠,转天陈氏披着凉裳早早出门,找到李子巷的李媒婆家,想去找她求个说法。哪知李媒婆把门一拉,露出来的脸色比一宿没睡好的陈氏还难看。

陈氏被她吓了一跳,还没问候两句,就被激动的李媒婆给拉进门:“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杨家看上的其实是你们温家长女?”

陈氏的心咯噔一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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