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郑蓝河之畔,挂着某某公司牌子的造纸厂只是用来哄人的壳子,虚壳之下是建筑面积达十万平、横跨数个化工产业的小型工业园。利益驱使,园区化工废水滥排、废渣乱倒,经年来化工渣土淤积导致河道堵塞,郑蓝河也终因此沦为死水。

千尺浆白,清澈不复。

枯枝伏地,寸草不生。

正午时分,我立在那死水之畔,水天之外,眼帘所及的只有河畔延绵无尽的霜土。

万物寂灭,河水已死,那么河神呢?

笑。

恐怕也早死了吧。

会场做法召唤河神,河神没有应答。

怎么会有人应答?

我不想去说什么宏观的经济历史论,为这种牺牲环境为代价换取经济发展的现象找个合理说法。我只想知道污染河流、逼死河神的人有没有遭到报应,有没有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味道刺鼻,我与喻叔站不住踱步回了园区。

花了两个多小时转了一圈,在此地被封停之后,整个工业园人去楼空,原本逡巡在周遭的邪物趁此入住,数目庞大的生灵冤魂附着在各样器物里不时作祟。

空空的罐头盒子会出现在各处角落,那些稳稳呆在窗台上、屋檐上的空罐会突然掉落在地上,在静谧的厂区里发出那滚来滚去的声响。

听说会场的清洁人员除了收拾了一堆玻璃的、铁的空罐头盒子,卖废铁都卖了好几百,还找到很多堆放整齐没开罐的水果罐头,堆得像个供塔,旁边总会有刚摘下来的鲜花,好像是有人特意那样放的,我也确实见到了多处,罐头的日期还挺新。

我蹲在路边看着已经没有园丁打理的花圃却异常繁茂,五颜六色的花正争奇斗艳地盛开,被掐断的花枝依稀可见。

喻叔立在香樟树下凝神听着什么,他说有妖怪在哭诉,还有旁的妖怪在打闹吵架。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却什么都没听到,觉得它们估计是瞧不上我。转念低头看着金蝉,才慢半拍地明白大概是灵压逼退了它们罢了。

喻叔与我对视了一眼,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我笑着,看向空荡的林道。

金蝉保护我,却也将我和那个妖魔的世界隔绝了。即使是偶尔想与之接触,却也无法触碰。妖怪,好的坏的,皆拒之门外。

一切在我选择跳下莲台的那一刻仿佛就注定了,会与那个妖怪的世界分道走向陌生的两方,只是世界上有些东西即便是历经轮回也会留下痕迹,无法抹灭。

妖女转世,阴灵体质。

不过是走出了那妖怪的世界,却一直会回头看去。

这份羁绊根源于我存在的初始,印刻在我的神魂之中。

……

会场数百号人已分别安置在从前厂区的男女员工宿舍住下,看来一场持久战才刚刚开始。一楼集体女宿内,我缩在靠墙的床上抱着枕头暗自神伤,想着与之一脉同源的鸣生河河神不知是否知道故友已逝,他会不会也担心自己终有一日会沦落至此。

而喻叔在送我回宿舍的路上却说他听见妖怪说话的内容,郑蓝河的河神可能还活着,汇聚这么多妖物在这里就是和河神的消失有关。

河神没死,或者妖怪们不信她死了,它们在找寻她,希望河神可以回来复原郑蓝河。不过喻叔也提了一句,有一部分妖怪叫嚣着并不是想救郑蓝河的河神,只是想吃了虚弱的河神增长妖力。

是吗?真的这样吗?守着这份恶土不离不弃的妖怪,真的是会伤害河神的人?我不太信。

妖怪们称呼郑蓝河的河神为春九大人,言谈中判断这位河神是个女神,喜欢鲜花和水果罐头。难怪我总能在厂区的角落里找到鲜花和罐头放在一起的组合,应该是妖怪们在供奉她吧。又或许像那些扬言要吃了她的,是在诱捕她,可能吧。

“小白白,我手机没电了,你的借我用下打个电话吧,我急着和家人联系。”王萍坐自己床上,隔着肖莉的床位,远远地笑看着我,三秒后我将手机解锁递给了她。

小白白?

小白白……

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呢,话说这个年纪的女生特别喜欢给旁人起昵称来的,倒是我活得像个老古董,喜欢喊名字,至多习着喻叔他们称呼小晏、老旦、文哥什么的。

我被安排和王萍、肖莉住在一楼最右边的女宿1428室,房间里三张小床依次排开,我捡了她们不要的窗下靠墙和门的这张床位。她们已经磨合了三天,亲密无间的,我刚来,不想与这个小团体闹什么矛盾,要是不借肯定会被说小气什么的,还得住很久,而这房间就二十平米,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丁点龃龉都会无限放大。

原本我不大喜欢将这种私人的东西借给人家使用,手机就是最为私人的物品了,尤其是我并非她唯一选择的前提下,助意愿就更低了。

我抱着膝盖打量着王萍,她借了我手机之后没有打电话,却和肖莉并肩靠在一起,神情激动地盯着屏幕,俨然是与谁酣战游戏中。

许久,我皱着眉下床过去对面看,她、她竟然拿着我的手机玩起了斗地主!一对扑克三正在屏幕正中,卡通界面,竖屏,四方玩家坐席,只有名字,没有人头像,在左上角有6000豆子,这把她是农民。

王萍不好意思地看着我,亮屏幕给我看:“这款游戏是咱们会场开发的,可好玩了,还有排名和比赛,每天每一台手机有六千个豆子,我的豆子今天输完了,你反正又不玩,我就用你的手机注册了一个。”

“每台手机?不是手机号或者什么社交账号?”我费解得很,没怎么在意她骗我的事情:“还有这种技术限定了?”

肖莉点头:“是的,每台手机,符术锚定的。”

奇奇怪怪,我无奈得很:“那你加油,把人家的六千个豆子都赢过来。”

“好的!谢谢你!太爱你了小白白!”

“……”

我摇摇头,想起了自己曾经拒绝旦殷带一个备用手机的建议,要是带一个备用的就好了。可是谁知道会被人借去打游戏,还一时半会结束不了的样子。

关键我也不好拉下脸把手机要回来,而她是农民,就更不能半路撂挑子。

她们两个热火朝天地继续沉浸在那不知名的斗地主游戏中,我有些不自在,顾自踱步走到窗前打量着宿舍的窗子,两米左右的宽高,三开,与室外只隔着一条一米八宽的玻璃走廊,视野算开阔,可真是脏破得不行了,布满了灰尘,窗框熏黑,糊得眼前也阴沉沉的,大白天的室内还要开灯照明。好在有防盗网和纱窗的标配,安全系数达标,防蚊防色狼,能够住人。

此时一个面熟的年轻女人穿着黄色的睡衣披散着湿的头发,缓缓地端着一盆洗了的衣服正从窗前经过,一看就是刚洗完澡的样子。她耳朵上别着蓝牙耳机,正和谁连通着语音讲话,一边悠闲地走着一边说:“别慌,我一会就回来,我去晒个衣服。”

我也是得好好洗个澡的人了,回过头问她们:“好像听说楼道的最右边是公共浴室吧?”

王萍头也没抬地应了声:“是啊,就在咱们隔壁。”

“那我去洗个澡。”

“不过现在的水是温水,晚上的热一些,你最好晚点再去。”

我想了想:“没事,我着急洗呢,这就过去。”

想着河水污染的事情忘记了要洗个热水澡这事,要知道在环世界里的那一个月几乎没好好洗漱洗漱,没地方洗澡,刷牙洗脸洗头什么的都是应付,除了买了几件薄款衣物,蹲过几次犄角旮旯的干洗店,基本上靠一次性的各种用品过活。早上也就在车边拉了个帘子,用半桶纯净水冲了个凉。

“投币洗衣房就在浴室隔壁。”肖莉说着抬头看我,不经意地看到了窗前正经过的人,眼睛里骤然多了些戏份:“奇怪了,她不是咱们会场的人。”

我吓得一抖:“那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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