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周遭的人听见他俩的议论,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此时,杨柳那一桌可谓是意气风发,之前周围鄙夷的目光全都消失不见了,就只剩下欣赏。他们都觉得,既然是这么一个诗人,教育出的丫头们也一定非比寻常。

徐琛看着白居易,心中念道:“诗确实尚可,但我毕竟是长安来的,见过大世面。所谓诗,必须有诗骨,这首诗通篇不过是在夸赞机关城官员的意气风发,虚张声势,以假乱真,就算是让青莲来写,也落了下成,算不得一篇佳作。”

所有的人都注视着铁笼之内,此时,只剩下一只鹅还在向着酱汁进发,他的鹅毛都被烧光了,皮肉也变得乌黑,但仍然在发起冲击。

燕有羽提示道:“如果在那只鹅死前,仍写不完,就掉脑袋。”

说着,从那个喊话喽啰抱着的剑鞘里将宝剑提出来。

同时,安云也将两根针握在手中,如果燕有羽要动手,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当即动手直接把他杀了,然后把这里杀个底朝天了。

可是,现场还有那个四品的泼酒男,如果真暴露了身份,就算保护了白老,自己也还免不了一场硬仗。

他紧张地看向白居易,可是老白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听到燕有羽的提示以后,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从梦中惊醒,问道:

“啊?”

显然,他已经进入到创作的状态,这时候任何打断都会让他茫然无措。

白居易忽然缓过神,看了一眼铁笼中的那只鹅,笑道:“快了快了。”

随后,他继续提笔写道:

“食饱心自若……”

“酒酣气益振。”

安云心头一紧,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等着最后那两句,可是只有他知道那两句是什么: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

如果说某一首诗在峰回路转这方面做到极致,那轻肥绝对有资格争一争第一。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悉将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倘使最后一句仍是夸耀,那这首诗就算穷极描写之能势,也不过是下品而已,可是就是这最后一句,由奢华之景瞬间转至衢州食人的惨象,读之不仅让人汗毛倒竖,进而潸然泪下。

一切都是那么吻合,食宴的内容,事发的地点,可是安云知道,历史上绝对不可能有一个叫做机关城的地方,他正处在一个完全平行之地,可是伟大的作品依然以某种方式得到了保存。

他看着白居易在纸上空画两下,发现没墨了,看也不看,手伸向一旁蘸墨。

如果最后两句写出来,燕有羽的剑立刻就会锋芒毕露,朝着白居易的头上砍去。安云心想,这么好的诗,无论如何也不能葬送在这个地方,于是也手中钳针,一旦白居易写完,立刻将针射向燕有羽的脖子。

来吧!

只见白居易笔走蛇龙,一瞬间写完了最后一句,同时,笼里那只鹅终于喝到了酱汁,心满意足地倒在了地上,被烤成焦皮。

喽啰凑近看了一眼诗句,却没有说话。

一定是因为太难说出口了,那种直言衢州大饥荒的诗,怎么可能读得出来?安云心想。

他已经准备好发射飞针,他认真地计算了火池的上升气流,势必一次解决燕有羽。

与此同时,燕有羽也发现最后一句诗久久未出,便呵斥喽啰:“说啊,为什么不念最后一句?”

喽啰缓缓开口:“因为……因为……”

“御史大人根本没写啊!”

“什么?”

满座哗然。安云眉头一皱,赶忙收起飞针。

燕有羽上前一把夺过那张宣纸,就见前面的字迹完好,可是最后一句话却没有写出来,只有白乎乎的水渍洇在纸上。

忽然,一个官员指着白居易身旁喊道:“御史大人蘸错墨了!”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却见白居易身旁,镶着金边的小碗里,那碗稀饭已经变黑了。

“他把汤碗当成砚了!”官员们都捂脸叹息道,“哎呀,怎么能犯了这种错误呢?”

燕有羽疾言厉色地说:“你最后一句到底写的什么?”

白居易摇摇头,神情专注地来了一句:“我忘了。”

“怎么可能?”

“此言不谬。”这时候,徐琛这小子故意对身边的官员道,“吾闻造书派所言,人的笔力妙入毫端之时,诗我和本我便彻底分离,因此本我不知诗我的诗,诗我也不知本我的生活。这就是为何有的人身居陋室,仍然心怀天下有的人高坐庙堂,却还鼠目寸光。”

燕有羽骤然拔剑:“既然你没写,那按照约定,便要杀去你的头!”

“燕大人息怒!”

“大人别动怒啊,这一杀头,恐大诗人就此陨落!”

霎时间,许许多多的机关城官员竟然开始为这位御史大人求情,白居易神情自若,表情淡然,伸着脖子说:

“死了白乐天,还有后来人。”

这句话分明是挑衅,却让燕有羽露出一丝笑意,他狠狠地将宝剑劈下,斩在白居易身旁一寸的桌子上,刹那间将桌子劈成两段,少有地纵情喊道:

“好!既如此,便把这断章送出城去,以彰示我机关城民丰物阜!”

“好!”底下一片喧哗之声。

安云长舒一口气。随后,当他再朝着徐琛的方向看去,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座位,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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